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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学于文,行己有耻

用心若烦,则精散;持身若简,则思远。

 
 
 

日志

 
 

“海外汉学”课程论文选(一)  

2010-07-09 17:06:45|  分类: 海外汉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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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也谈李白与杜甫

 

曹怡晴 (文学院07级对外汉语专业)

 

   如果我们撇开盛唐神话,就会发现李白和杜甫并不是这一时代的典型代表。后代读者往往满足于李白和杜甫的这一形象:他们不仅被视为诗歌的顶点,而且被视为诗歌个性的两种对立典范。但是,同时代诗歌的背景却使我们对李白和杜甫有了殊为不同的眼光,这种眼光能使我们看出他们的独创性的本质和程度。

——宇文所安《盛唐诗》

 

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用这样的语词来称呼他们——诗仙、诗圣。我们也似乎习惯了将他们当作盛唐时代的两大典型诗人,而忘却了他们身后的其他风景。然而,在那个“京城诗”一统天下的年代,这两位诗人——李白与杜甫,虽是“唐代之诗苑中并开争茂的两朵奇葩”[①],却非盛唐时期的典型代表。九世纪初的唐朝人为李白与杜甫所创立的美丽神话一直延续至今,我们已然无法忽视那些加之于李白与杜甫的既定论调与权威术语。冷冰冰的“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两大帽子下的“诗仙”与“诗圣”仿佛面无表情,他们与逝去的历史一道成为任人随意打扮的玩偶,在接受膜拜的同时,也接受着真相抹去之后的荒谬与虚无。“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当杜甫如此悲叹李白之境遇时,是否也是在为自己嗟叹呢?名垂千古又能怎样?流芳百世又能如何?生命之中的寂寞、悲苦、忧伤,才是真正构成诗人人格的要素。作为历史的围观者,我们所能见的、所愿见的,不过是诗人觉得最可贵也最虚妄、最无意义也最有价值的“千秋万岁名”。而作为诗人生命主体一部分的对“寂寞身后事”的担忧与哀叹,仅仅作为一种点缀的存在,于茫茫时空之间,逐渐模糊。

宇文所安在《初唐诗》与《盛唐诗》中所论述的中心观点,即是:“盛唐时代风格是建立在初唐的基础上的,它从初唐发展而来,并没有反对初唐。”[②]盛唐与初唐并非两个断裂的时代,它们是一种时代相续的关系,一种发展的关系。初唐华美工谨的宫廷诗在盛唐时期发展成为清新缜密的京城诗。无论是宫廷诗还是京城诗,它们都是当时诗歌的权威与典型,书写这些诗歌的诗人们也构成了当时最上层的文化圈子。而李白与杜甫,不过是圈子边缘乃至圈子之外的小人物而已,在当时人眼中,他们日后的“千秋万岁名”根本就是一种奢望。

然而李白与杜甫却从未认为这是奢望——“他们都是自觉他们的天才而热心于功名者……但是他们求出身的目的和途术却又不同。杜甫的目的在——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李白的目的则在——扬眉吐气,激昂青云。”[③]简单说来,杜甫是试图通过儒家“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来确立自己的“千秋万岁名”,而李白则只是希望通过自己的才情一飞冲天,平步青云,然后在人生的巅峰时刻抽身红尘,飘然离去,成为一个永恒的传奇。

李白的天真与自傲在后人看来更多的是浪漫、逍遥、叛逆、特立独行,然而这份天真自傲在当时为李白所带来的劫难我们却从未多加考虑。“白少习纵横之术,每以天下自任。好携妓游东山,因谢安一度为苍生出而于谈笑之中平靖国难,故慕其为人。此外如邹衍、乐毅、刘辛、诸葛亮等皆所钦仰,即以诸人皆起自布衣,能驰骋英名于一世之故。”[④]李白自身所固有的游侠气质与纵横脾性叫他无法安身现实,他所仰慕的能够“驰骋英名于一世”的豪杰们在当时已经不可能再出现了。李白所理想的逍遥超拔与功名利禄在盛唐时期本身就是一对矛盾的存在,这也就导致了李白生命中无时不刻地呈现着一种矛盾的状态。傅东华先生对李白人生观的论断很有意思——

李白的人生观非儒非老非杨非墨:你若说他是个厌世主义者,他却是功名心极热,而且不惜“壮心剖出酬知己”的;你若说他是个积极有为之士,他却爱访道求仙,时或山林隐遁,且如《将进酒》一类的作品所表现,又似近于颓废一流。但你若认真当他是个颓废派,他却又是仰慕鲁仲连一类的英雄的。它是酒与妇人的崇拜者,同时又是宝剑与英雄的崇拜者。[⑤]

这种矛盾的人生观乃现实加诸李白的种种痛苦所造成,同时又为李白所带来更多的苦痛。现实是一堵高得永远不可能爬出去的围墙,安身于现实的结果是安全的,也是暗无天日的。李白对于功名与声望、自在与逍遥的美好幻想在现实面前遭遇了无尽的嘲讽与诘难:

    白尝侍帝,醉使高力士脱靴。力士素愧恨之,摘其诗以激杨贵妃。帝欲官白,妃辄阻之。[⑥]

他是贺知章眼中的“谪仙人”,他的仙气自出生之日便在其身心内外刻下标记。然而在那众声喧哗、错乱不堪的“人间世”之中,除了能够找寻到自己“逍遥”的胎记外,再也找寻不到一点逍遥的可能性——他不过是“本该逍遥”而已,他那“但愿长醉不复醒”的洒脱不过是囿于现实之中的无奈之举。也许在太白心中,除了“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大彻大悟外,更多的还是对“仰天长啸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执迷不悔。叶嘉莹先生说得好——

    太白乃是一个以其不羁之狂想,终身腾越挣扎于种种失望与悲苦之中的天才,他既失望于世,而又不能弃世;既不能弃世,而又怀有神仙之向往;既怀有神仙之向往,而又明知其不可信与不可恃,如此幽微曲折之深恨,如此腾越挣扎之努力,又岂是一些妄指其迷信,或但赏其飘逸的一些人士所可领会的。[⑦]

诗人将生命的痛苦与无奈转化为文本写进诗中,写进凭借诗文换得“千秋万岁名”的企盼中。李白也是懂得“立德、立功、立言”的,他也明白“文章千古事”的道理,就如宇文所安所言:

早在草创时期,中国古典文学就给人以这样的承诺:优秀的作家借助于它,能够身垂不朽。……在中国传统的长期演变中,这种承诺变得越来越重要,越来越像海市蜃楼似的引人入胜:它不但能使作家名垂千古,也能让作家内在的东西流传不衰,因此,后世的人读了他的作品,有可能真正了解他这个人。[⑧]

因此,对于天才李白而言,写诗是他唯一的选择。李白的诗指向两个时空——一方面渴求着现世的飞黄腾达,另一方面又指望着未来的永垂不朽。但现实势必是会让李白失望的,他的诗太独特,也太随意,缺乏技巧,一点也不符合当时“京城诗”的高标准:

李白的诗歌声誉在其一生中及在八世纪后期的发展过程,是难以说明的。他在天宝时就有追随者,但没有人像后来那样认为他是伟大的诗人,连天宝时期的大诗人都算不上。[⑨]

在许多方面,李白对于同时代的京城诗歌世界都是一个局外人。他忽略京城诗人,而京城诗人也忽略他。[⑩]

更为可悲的是,在诗人去世后的一段时间内,他的“身后事”确乎是“寂寞”的。“李白卒后的头几十年,几乎没人提及或模仿他的诗”,而“到了九世纪初,围绕于韩愈和白居易周围的作家们,已经认为李白和杜甫是盛唐最伟大、最典范的诗人”[11]。“千秋万岁名”的梦想已经达成,然而斯人已矣,一切的惊叹、膜拜在此时已经毫无意义。玄宗时代的壮志难酬,永王事件的百口莫辩,流放途中的愤懑悲恨——举杯消愁愁更愁!李白是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愁苦客死他乡的,而不是醉后捞月,仙逝离乡——那般浪漫!

与李白相比,杜甫确实是显得“老实”很多。傅东华在比较这两人时,将他们分别划入“主观诗人”与“客观诗人”。所谓的“主观诗人”是不满现实而破坏现实者,即以李白为典型;而所谓的“客观诗人”则是不可摆脱现实之束缚者,即以杜甫为典型。[12]文革时期郭沫若先生竟因杜甫之无法摆脱自身所处的现实而对其大加贬斥,指责他“完全站在统治阶级、地主阶级一边”[13]——这对于杜甫而言实在是不公平。杜甫自然是不曾“超越自己的阶级”,他也从来就不需要“超越自己的阶级”。站立在政治、阶级、意识形态的角度去研究诗人、研究文学的做法本身就是一场荒谬而谄媚的文化表演。既然我们任何人都无法脱离自身所处的现实去说上帝该说的话,我们又有何资格来嘲笑我们的先辈,认为他们不够“现代”!

金圣叹对杜甫的评价极高,将其列为“第四才子”。他曾引用徐子能《咏杜》一诗道尽杜甫的一世成就:“史诗《春秋》笔,大名垂草堂。二毛反在蜀,一字不忘唐。佛让王维作,才怜李白狂。晚年律更细,独立自苍茫。”[14]我们需看到此诗的落脚点在最后一句——“独自立苍茫”。与李白一样,杜甫的生命也是寂寞的。闻一多先生曾感慨:“上下数千年没有第二个杜甫,(李白有他的天才,没有他的人格)” [15]。呵,数千年内独一无二的天才——还不够寂寞么?这个渴求着“千秋万岁名”的诗人在“立德、立功、立言”的魔咒中来回徘徊,终无所获。杜甫也是天真的,他天真地以为自己的才华足以立天子之堂,却以落第告终;他天真地冒险拿三篇赋去进献玄宗,最后也仅只得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他甚至天真地向上天呼告:“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但广厦从未“突兀”地平地而起,他的呼告在当时看来也不过是一句多此一举的牢骚罢了。

杜甫对于声名的热望是众所皆知的,他写诗绝不纯粹是为了消遣,而是要写出自己的未来,写下被追忆的可能性。然而他的对律诗的改造与创新笔法在当时却不为京城诗人们所关注:

除了京城收复后在朝中任职的短暂期间,杜甫从未处于他那一时代诗坛的中心。他最后的多产时期是在漫游偏远地区度过的。……杜甫卒后三十年中,他的作品基本上被忽视……[16]

在八世纪后期,他实际上未被提及,几乎听不到他的作品的回响;但在九世纪的头十年,他的名字已和李白并称,成为文学成就的公认标准。[17]

这便是杜甫与李白共同的悲哀:渴望声名之时而声名不可得,“千秋万岁名”如同一个永恒不可触摸的梦靥在李杜心间徘徊了一生;当求名之心淡去,连躯体都成为一抔黄土,无法再享千秋万岁之名时,他们的诗歌却成为这个民族最美的声音。

然而后人在读出这些诗句的时候,又有几人能想到诗句背后的辛酸与悲喜呢?

谢公终一起,相与济苍生。(李白《送裴十八图南归嵩山》其二)

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李白《永王东巡歌》其二)

君登风池去,勿弃贾生才。(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夏韦太守良宰》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杜甫《戏为六绝句》其二)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杜甫《偶题》)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

不管是李白还是杜甫,他们都对自己的才华表示高度的自信——李白深信自己有谢安、贾谊之才,杜甫则认为自己写诗作文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们在令人失望乃至绝望的现实面前依旧相信着自己能够如当年的王杨卢骆“四杰”一般,哪怕遭受再多的嘲讽、轻蔑、忽视,也能够“不废江河万古流”——当然,这也不过是诗人的自我安慰而已。

生前颠沛流离、默默无闻,死后却名声鹊起、千古流芳的诗人实在不在少数。后人在赋予前人以伟大荣誉的同时,也赋予了历史以新的面目——我们不愿意过多提及当年李白与杜甫在追求声名的过程中,付出了多少艰辛,遭遇了多少挫折,最后却终是归于沉寂、一无所获;我们更愿意将他们所有的经历理解为诗心的源泉,将一切的鸡零狗碎都涂上伟大辉煌的标记,把沾满历史灰尘的李杜二人从京城诗人的迷网之中拔将而出。

“作品本身是不完整的;只有在我们面向那些失落的同外部的关系时——同作者、环境和时代的关系,它才变得完满了”[18]。展现在我们面前的诗句不仅仅只是一首诗而已,它是一张经由“互文”而织成的意义之网,联结着诗人此前此后所有的经历、情感、理想,还有理想的失落。所以,当面对诗,面对李白与杜甫这两位伟大的诗人和他们伟大的灵魂,我们所能读出的、所应读出的,不仅仅是“千秋万岁名”。

末了,忽想起张爱玲的一句名言: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盛唐时代的李白与杜甫,或许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吧。不过他们始终没有得到太多因着声名的快乐,却在接踵而至的苦痛之中,成就了更多伟大而瑰丽的诗歌。

 

 

附记:

这是一篇关于宇文所安先生唐诗研究的读书报告,然而它的形式却既不像论文,也不像报告,反而成了我个人随心而至的散文了。我很喜欢宇文所安在《初唐诗》、《盛唐诗》、《追忆》还有其他论文中对于中国诗歌、中西比较诗学的相关研究,他清新动人的文字时常让人觉得这些并非是什么学术著作。所以,当我试图根据宇文先生的部分观点来写作一篇读书报告时,实在不忍心拿冷冰冰的格式与文字来压抑自己愉快的阅读感受,于是便有了这样一篇论文或者说报告——如果它还能算的话。

 

 

 

 





[①] 叶嘉莹:《说杜甫<赠李白>诗一首:谈李杜之交谊与天才之寂寞》,选自《迦陵论诗丛稿》第191页,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


[②] [美]宇文所安:《初唐诗》第294页,贾晋华 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4年版。


[③] 傅东华:《李白与杜甫》第11-12页,商务印书馆,1927年版。


[④] 詹瑛:《李白诗论丛》第11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


[⑤] 傅东华:《李白与杜甫》,第27页,商务印书馆,1927年版。


[⑥] 金圣叹:《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李白》,选自《金圣叹评唐诗全编》第86页,四川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


[⑦] 叶嘉莹:《说杜甫<赠李白>诗一首:谈李杜之交谊与天才之寂寞》,选自《迦陵论诗丛稿》第206-207页,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


[⑧] [美]宇文所安:《追忆: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往事再现》第1页,郑学勤 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4年版。


[⑨] [美]宇文所安:《盛唐诗》第141页,贾晋华 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4年版。


[⑩] 同上书,第168页。


[11] 同上书,第141页。


[12] 参见傅东华《李白与杜甫》,第11页。


[13] 郭沫若:《李白与杜甫》第19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1年版。


[14] 金圣叹:《唱经堂杜诗解·叙第四才子书》,选自《金圣叹评唐诗全编》第439页,四川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


[15] 闻一多:《杜甫》,选自《闻一多全集·唐诗编上》第75页,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16] [美]宇文所安:《盛唐诗》第244-245页,贾晋华 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4年版。


[17] 同上书,第245页。


[18] [美]宇文所安:《追忆:《追忆: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往事再现》第80页,郑学勤 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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