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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学于文,行己有耻

用心若烦,则精散;持身若简,则思远。

 
 
 

日志

 
 

国学班“清代小学研究”课程期末考核作业选(之一)  

2010-03-03 19:21:44|  分类: 传统国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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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代學者關於“光被四表”一語考釋的演進

——自戴震至王引之*

 

国学班2006级 王利

 

  “光被四表”語出《尚書·堯典》,歷來不為學者關注,即便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力證古文之偽,也沒有對此一語進行多少考察。首先關注“光被四表”的是戴震。他在《與王內翰鳳喈書》[①]中認為“光被”本應作“橫被”,是傳寫訛誤導致的,而且他肯定《孔傳》“光,充也”的解釋纔是正確的,而不認同鄭玄注。《孔傳》為偽書,在當時學界幾乎成鐵案,而且學風趨漢,否認鄭注,簡直是不可想象的,所以引得吳派崇漢的王鳴盛怒火中燒,在三十餘年後,戴震早已去世多年,尚要撰專文為自己澄清與戴震“道不同不相為謀”,并激烈批判戴震,說其為狂而妄者!當時錢大昕、段玉裁都認同戴震的觀點,段玉裁在其《古文尚書撰異》中又就其師說有所延伸。稍後的邵晉涵在《爾雅義疏》中亦引戴說以為同調,汪中的《述學》、武億的《群經義證》等都對戴說有所完善。王引之《經義述聞》出,影響甚大,明確指出“光”、“橫”二字“字異而聲義同,無煩是此而非彼也”。至此,清代學者關於“光被四表”的討論基本完成,後世皆以王氏之說為總歸。

一、戴震

戴震是首先提出“光被四表”異議的學者,在與王鳴盛的一封書信中詳盡地對此進行了考釋,“欲就一字見考古之難”。據段玉裁《戴東原先生年譜》,此文作於乾隆乙亥年(1755)。又根據戴震在此書信的後記中得知,丁丑(1757)仲秋,錢大昕、姚鼐為之舉二證;壬午(1762)孟冬,族弟戴受堂又舉二證。根據段玉裁編刻的《東原文集》中,戴震逝後又有洪榜和段玉裁舉得二證。大約即在壬午、癸未年間,戴震撰成《尚書義考》兩卷,其中關於“光被四表”一條論證方式有所改變,且增添了錢、姚、戴三人所舉得四條例證,但觀點、結論與前《與王書》無異。關於洪、段的兩條證據,戴震生前並未看到,故《尚書義考》中也不見引用。

由於戴震在《與王內翰鳳喈書》中的考證,幾乎是空無依傍的“發明”,而《尚書義考》則是在他人提供證據之後撰成的專書,所以前者更能見戴震最初的思考。

戴震的論述主要分為三步:第一步,光與桄;第二步,桄與橫;第三步,光、桄與橫。而最初的突破在於《孔傳》與《爾雅》“光,充也”的相同解釋之處,以其所言“然如光字,雖不解,靡不曉者,解之為光,轉致學者疑”,而“蔡仲默《書集傳》‘光,顯也’,似比近可通。古說必遠舉光充之解,何歟?”戴震自此疑問而漸推生此論。

第一步,光與桄。

①《孔傳》:“光,充也。”孔《疏》引《爾雅·釋言》亦曰:“光,充也。”《釋文》無音切。

《孔傳》雖偽,但此條“光,充也”本《爾雅》,不當為偽,應為古注無疑。

②《爾雅》:“桄、熲,充也。”郭璞注:“皆充盛也。”《釋文》曰:“桄,孫作光,古黄反。”

由於第①條證明“光,充也”不偽,本出自《爾雅》,而“桄,充也”也出自《爾雅》,且孫炎本《爾雅》桄作光,由此可得光、桄不僅意義相同,在字形上更有微妙的聯繫。

③就此,戴震為《孔傳》“光,充也”正名,曰:“雖《孔傳》岀魏晉閒人手,以僕觀此字據依《爾雅》,又密合古人屬詞之法,非魏晉閒人所能。必襲取師師相傳舊解,見其奇古有據,遂不敢易爾。”

第二步,桄與橫。

①在第一步找到“桄”與“光”的關係之後,便應自“桄”入手。由於戴震於《十三經注疏》“能全舉其辭”(段氏《年譜》),所以他可以很快得出“《爾雅》桄字,六經不見”的結論。

②《說文》:“桄,充也。”孫愐《唐韻》作“古曠切”。又《禮記·樂記》、《孔子閒居》兩條鄭注皆作“橫,充也”,《釋文》:“橫,古曠反。”

由此可以得出“桄”、“橫”音義俱同的結論。進而戴震提出“《堯典》古本必有作‘横被四表’者”。[②]

第三步,光、桄與橫。

①戴震提出“橫被四表”之後,首先對“橫被四表”進行解釋,即廣被之意,“橫於天下”、“橫乎四海”為同義。

②隨之對“橫被四表”在句法上的合理性作進一步解釋:“‘横四表’、‘格上下’對舉。溥徧所及曰横,貫通所至曰格。四表言被,以德加民物言也;上下言于,以德及天地言也。”指出蔡《傳》“被四表、格上下”在古文屬辭之失。

③最後結論:“‘橫’轉寫為‘桄’,脫誤為‘光’,追原古初,當讀‘古曠反’,庶合充廓廣遠之義。而《釋文》於《堯典》無音切,於《爾雅》乃‘古黄反’,殊少精覈。”

戴震由“光被四表”的考釋提出“信古而愚,愈於不知而作,但宜推求,勿為株守”的著名觀點,并“例以光之一字,疑古者在茲,信古者亦在茲”。戴震一無依傍地提出“光被四表”乃“橫被四表”之誤,旁證尚是數年之後親友間斷所得,這是何等“大膽的假設”!無怪乎胡適在《清代學者的治學方法》中要以之“作為最後的一條例,作為我這一篇方法論的總結束”,並且評論道:“假使這個光字的古本作橫已無法證實了,難道戴震就不敢下那個假設嗎?我可以斷定他仍是要提出這個假設的。”[③]也無怪乎王鳴盛要說他“信心自是,眼空千古”了!

附:錢大昕

錢大昕為戴震舉得旁證《後漢書·馮異傳》“橫被四表,昭假上下”,同樣在他的《廿二史考異》中有所論述:

橫被卽《書》“光被”也。《漢書·王莽傳》“昔唐堯橫被四表,無以加之”,《王襃傳》“化溢四表,橫被無窮”,班固《西都賦》亦云“橫被六合”,蓋《堯典》“光被”字漢儒傅授本作“橫”矣。《釋言》“桄、熲,充也”,桄卽橫字,古文灮為炗,與黃相似,故橫或為桄。《孔傳》出于魏晉之閒,《堯典》橫已作光,而訓光爲充,猶存古義,後世因作光輝解,失漢儒之本旨矣。(《廿二史考異·後漢書卷二》“馮異傳”條)

錢大昕先列姚鼐、戴受堂所找到的其他三條例證,同樣得出“蓋《堯典》‘光被’字漢儒傅授本作‘橫’矣”的結論。他較戴震稍有進步之處在於指出“古文灮為炗,與黃相似”一說[④],其餘說法一本戴震。《廿二史考異》初步編訂為一百卷大約在一七八三年,由引證可知,錢大昕對於洪、段提及的兩條旁證仍不知曉。

令人疑惑的是,錢大昕為乾嘉第一淹博之人,且精于史部,《廿二史考異》就是對《廿二史》的逐一考察,不可能會遺漏“光被四表”的重要引文,如《漢書·宣帝紀》、《蕭望之傳》竝曰:“聖德充塞天地,光被四表”,《後漢書·蔡邕傳》“《釋誨》曰:舒之足以光四表”,等等。對此的唯一解釋就是錢大昕隱匿證據,但可能情非得已,因為他自己也無法解釋爲什麽“光被”與“橫被”會同時出現在典籍之中。

二、王鳴盛

王鳴盛在“光被四表”考釋的演進史上不可不提,原因倒不是王鳴盛本人提出多么重要的見解,而是他與戴震之間關於“光被四表”的爭辯。王鳴盛標榜漢學,鄙棄義理之學,墨守漢人家法,治學頗近惠棟,在學術觀點上並不認同戴震,這集中體現在二人在“光被四表”的論辯上。

關於“光被四表”的考釋,今傳的王鳴盛的著作中有兩處:一為《蛾術編》卷四《說錄四》“光被”條;一為《尚書後案》卷一《虞夏書》。《尚書後案》成于一七七九年,專主鄭玄。其文曰:

《漢書》卷九十九上《王莽傳》:“莽奏曰:昔唐虞横被四表。”《後漢》卷十七《馮異傳》:“永初六年,安帝詔曰:昔我光武受命,横被四表,昭假上下。”《文選·西都賦》云:“横被六合。”似此經當作“横被”。但鄭注作光。《漢書》七十八卷《蕭望之傳》:“黄霸于定團等議曰:陛下聖徳充塞天地,光被四表。”與鄭合,則作光是也。

在“光被四表”的考辨中先列《王莽傳》、《馮異傳》、《西都賦》“橫被”之例,“似此經當作‘横被’”,然後語氣一轉,“但鄭注作光”,又舉一例證“光被”不誤,遂得出“與鄭合,則作光是也”的結論。專鄭之心,昭然若揭,但論證難免單薄。

如果王鳴盛在《尚書後案》中尚是對戴震正常的學術反駁的話,那麼他在《蛾術編》中就變成可徹頭徹尾的人身攻擊了。

文首第一句便是“新安戴吉士震,號爲精于經”,其後詳列戴震《與王內翰鳳喈書》的相關考證(但內容與《東原文集》有出入),之後便借題發揮,全是議論評判之辭,譏諷之意溢於言表,毫無學術討論之風。試看其論戴震,曰:“吉士爲人信心自是,眼空千古,殆如韓昌黎所謂‘世無仲尼,不當在弟子列’,必謂鄭康成注不如己說精也”,“戴于漢儒所謂家法,竟不識爲何物。豈惟戴震,今天下無人不說經,無一人知家法也”,“戴于洪适輩視如蠛蠓,古之狂也,肆若戴氏,其狂而幾于妄者乎?”論己則是“予小子則守鄭氏家法者也”,明確表示與戴震“道不同不相為謀”,儼然以經學“天下第一”自居!而對於戴說的真正反駁也僅在文末稍作提及:

卽如“光被四表”,見于《魏公卿上尊號奏》,載洪适《隸釋》。康成卒于建安五年,魏受禪初,距其沒僅二十年,天下《尚書》皆守其家法作“光被”。若《僞孔》之岀在晉元帝渡江初,相去幾及百年,竝非至孔始改“光”,柰何遽欲改爲“横”。

株守鄭氏家法,確實不足以服人。

《蛾術編》在王鳴盛生前未曾刊刻,至道光年間,纔由迮鶴壽整理加注,校刊為八十二卷,卷首載迮氏校刊是書讀的《凡例》,有云:“作《易注》者王弼,造《書傳》者梅賾,固屬經中之蠢,是編專主鄭學,無怪其冰炭不相入。然崇信徐遵明為大儒,而謂《公羊疏》出其手,亦恐無據。又歷譏杜剽竊,蔡九峰妄謬,未免出言過分。諸如此類,今為稍園其說。近時談考據者,前以顧亭林、後以戴東原兩先生為最,學有根柢,言皆確實。是編務必力斥之。斯乃文人相輕之積習,今從節。”[⑤]可見,今日我們所見乃是迮氏刪節之本,並非王鳴盛原本,而原本更為激烈過分可知。迮氏指出王鳴盛有意批駁戴震,乃是出於文人相輕,實際上不難看出,王鳴盛欲以漢人家法之說徹底否定戴震,以彰顯己學纔是漢學正統。稍後的章學誠與王鳴盛同出一轍,皆欲與戴震爭名,非平心靜氣之學術討論也。

王鳴盛此文主要譏諷戴東原不識漢人家法,進而自認為經學勝於戴震,而其所依據的主要證據就是戴震未引《毛詩正義》中的鄭玄注,原文云:

所嫌者,吉士札反覆千言,援引浩博,獨鄭“光燿”之義載在《毛詩疏》者,隻字未舉及;縱無說以駮鄭,乃卽硬抹摋一語亦無。然則吉士于世所稱《十三經注疏》者,檢閱尚未周,而輕于立解,此則未免稍鹵莽。

就這一點讓王鳴盛十分氣憤。其實戴震並非有意隱瞞鄭注,在其後出的《尚書義考》中早已明確指出:

《詩·周頌·噫嘻篇》鄭《箋》舉“光被四表,格于上下”二語,《疏》引《注》云:“言堯德光耀及四海之外,至於天地。所謂大人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齊其明。”此所謂《注》,或馬、鄭、王之注,然以光為光耀,則漢時相傳之本亦不自一。

戴震不僅引用此條注文,而且還說明這可能並非鄭玄之注,同時也認可“光被”與“橫被”在漢時都有傳本的可能。對於《尚書義考》,今《戴震全書》的整理者在其《說明》中指出:“本書《義例》堪稱詳備,從《尚書》今古文的傳授存佚、篇章分合,至各類舊注的去取原則、轉錄格式,等等,無不一一說明,足見著者對編撰是書的深思熟慮與審慎的態度。”[⑥]與戴震與王鳴盛的書信相比,體例不同,詳略著重之處自然不同。王鳴盛是否見過《尚書義考》,今不得而知,但對戴震此點的指責著實不當。

最後一個重大問題,便是王鳴盛否認自己當年曾收到戴震的《與王內翰鳳喈書》,並且否認自己曾將《尚書後案》拿予戴震看,故疑戴震偽造此信,并將之與李象先偽造顧亭林書信相比。這裡就產生了很嚴重的學術道德指控,然而當時戴震早已作古,無從對質,我們就此考證一番。

首先,王鳴盛說自己在見到《東原文集》之後纔看到這封信的,“吉士沒,其《文集》岀,内有與予札”,又云“至段玉裁重刻戴集,仍存此文”。《東原文集》最初由孔繼涵刊于乾隆四十三年(1778),合計十卷。孔刻《文集》,世稱微波榭本。微波榭本因作為《戴氏遺書》的一種,故凡見於《遺書》其他著作的文章,一般都不再收至《文集》中。而段玉裁認為:“論音韻、論六書轉注、論義理之學諸大篇,不可不見諸文集。”(段氏《年譜附錄》)於是在微波榭本的基礎上,他於乾隆五十七年(1792)重新編刊了十二卷本的《東原文集》,增刊了二十六篇微波榭本所未收的文章。段刻《文集》,世稱經韻樓本。若依王鳴盛所言,其於戴震謝世後所見的《文集》應是微波榭本,後來纔看到經韻樓本,此處尚可信。然而根據王鳴盛的引文,除少數用詞變換外,尚有一段文字:

古字蓋横、桄通,《漢書》“黄道”爲“光道”,則又古篆法黄、灮、炗近似故也。六經中用横不用桄。《堯典》古本必有作“横被四表”者。

微波榭本與經韻樓本以及後世各家引戴說者,均不見此文,可知王鳴盛並非如己所說,看到的是《東原文集》中的《與王內翰鳳喈書》,而是另有別本。而依據此文再看戴震的論述,確實比刻本中連貫了許多,在分別引述“桄”、“橫”二字字音、字義之後,再說明二字相通、六經用“橫”不用“桄”的理由,進而得出“《堯典》古本必有作‘横被四表’者”的論斷,思維更為嚴謹。而在王引之《經義述聞》中同樣的位置也有一段文字:

橫、桄同古曠反。“横,充也”卽《爾雅》“桄,充也”。《漢書·王襃傳》曰:“化溢四表,橫被無窮”,《王莽傳》曰:“昔唐堯横被四表”,《後漢書·馮異傳》曰:“横被四表,昭假上下”,然則《堯典》古本必作“横被四表”。

可見王引之也覺得“《堯典》古本必有作‘横被四表’者”之前應有一段過渡性的文字,而其所增添的無非戴震上文已有之義,再加上幾條引文而已,與王鳴盛此段文字增添“古篆法黄、灮、炗近似”一說,意義截然不同。而且我們前面提到錢大昕在《廿二史考異》中就有“桄卽橫字,古文灮為炗,與黃相似,故橫或為桄”之說,由此可知這也本是戴震之說,非錢大昕自我發明也。錢大昕為戴東原舉證,可知戴已將其說告知錢,所以錢在其著作中引用。存在這種版本差異的祇有一種可能,即王鳴盛引用的就是戴震的原書劄。

再者,王鳴盛自稱已見微波榭本和經韻樓本,應知書劄後有東原後記之文字,其中“壬午孟冬,余族弟受堂舉《漢書·王莽傳》‘昔唐堯横被四表’,尤為確”一句,而王鳴盛卻說“後予檢《王莽傳》云‘昔唐堯横被四表’,益駭服其說。吉士卻不知引”,則王鳴盛所據非《文集》之文可知也。況且,王鳴盛自己也承認當年戴震確曾告以“橫被”之說,“乙亥歲,予官京師,作《尚書後案》。吉士偶過予,爲予論《堯典》‘光被四表’,‘光’當作‘横’,予未敢信”。戴震沒有必要再偽託與王鳴盛的書信來闡述己說。退一步講,即使偽託,戴震也絕不會偽託王鳴盛,而應是“第二人”錢大昕。尚且,戴震又將此說收入《尚書義考》之中,更無偽造之由,反而在王鳴盛《尚書後案》中看到戴震的影響。

總而言之,由戴、王論“光被四表”一事,足以見二人學術地位之高下與道德品行之優劣。

三、汪中、邵晉涵、武億

汪中在給劉臺拱的一封信中提及戴震關於“光被四表”的考證:

《堯典》“光被四表”,《僞孔傳》訓光爲充,戴君云:“光當作橫,本與下句爲對舉。”中按:鄭君治《古文尚書》,《詩·噫嘻》《箋》云:“噫嘻乎能成周公之功,其德已著至矣,謂光被四表,格于上下也。”《周頌詩譜》引此亦作光字。《噫嘻正義》引《注》云:“言堯德光燿及四海之外。”此鄭注也,其非横字明矣。《漢書·宣帝紀》“甘露二年,陛下聖德充塞天地,光被四表”,然則光又不可以充訓也。古音横、黃同聲,黃从炗,古光字,則又不必易光爲橫也。(《述學·别錄·與端臨書》)

他以《毛詩正義》中引鄭注作“光被四表”來證戴說之誤,并舉“光”不可訓“充”之例。他認為古音橫、黃同音,而黃、光字近,所以橫、光亦通,“不必易光為橫”。

 

邵晉涵在《爾雅正義》卷三:“桄、頰,光也”條對戴說亦有完善。

《釋詁》云:“崇,充也。”此篇又釋桄、頰俱爲充也。《説文》云:“桄,充也。”義本《爾雅》。《釋文》云:“孫本作光。”《堯典》云“光被四表”,《周語》云“故能光有天下”,韋昭註:“光,大也。”《淮南·修務訓》“段干木光於德,寡人光於勢”,皆言充也。光通作横。戴震曰:“《樂記》‘號以立横’,鄭註‘横,充也’。《孔子閒居篇》‘以横於天下’,鄭註‘横,充也’。《堯典》古本必有作‘横被四表’者。横被,廣被也。”《漢書·王莽傳》“昔唐堯横被四表”,《後漢書·馮異傳》云“横被四表”,高誘《淮南註》“橫,讀桄車之桄”,是其證。案:《祭義》云“溥之而横於四海”,《淮南·原道訓》“横之而彌於四海”,横、光聲相近,故漢人稱横門爲光門,後世猶沿其舊矣。頰,光也,已見《釋詁》,通作耿,《晉語》云“其光耿於民矣”。

他明確指出橫、光聲相近而通用。

 

武億在《群經義證》中更有進一步的論證:

《漢書》引作“横被四表”。据《春秋·昭公二十一年傳》“樂大心禦華向于横”,注:“梁國雎陽縣西南有横亭,今在雎陽縣西南,世謂之光城。葢光、横聲相近,習傅之非也。”《水經》傳引《淮南子》“玉横維其西北之隅”,注:“横,猶光也。”是光、横皆音相近,遂致傳本各異。光亦作廣,《隸釋·成陽令唐扶頌》“追惟帝堯廣被之恩”,《靈臺碑》“爰生聖堯名葢世兮,上受符命恢帝制兮,廣被之恩流荒外兮”,《樊毅復華下民租田口算碑》“廣被四表”,《沈子琚緜竹江堰碑》“廣被四表”,《三國志·魏文帝紀注》“廣被四表”,《五經通義》“舞四夷之樂,明德澤光被四表也”,是光義與廣通。《詩·敬之》“學有緝熙于光明”,《傳》“光,廣也”,《釋名》“光,亦言廣也,所照廣遠也”。

他同樣指出光、橫音近而致各傳本有異,并進一步考證光與廣義亦通。

 

可以看出汪中、邵晉涵、武億均指出光、橫在字音上的相近而通用之處,這是對戴說的完善,也進一步將“光被四表”推向因聲求義的研究中去。

四、段玉裁

段玉裁在《古文尚書撰異》卷一上中對“光被四表”也作了詳盡地考釋,在面對典籍中眾多的“光被”和“橫被”的例證時,段玉裁就要思考如何解決這個矛盾了。

首先,段玉裁指出古文《尚書》作“光”,今文《尚書》作“橫”。而“光被”的例證祇舉了《毛詩正義》引的鄭玄注,而詳細羅列了“橫被”的引文。然後便引乃師東原先生《與王內翰鳳喈書》的考證。隨之是段玉裁自己的考釋:

先生此書但云“古本必有作‘橫被’者”,而未知漢人言“橫被”者甚多,又未知伏生作“橫”,壁中作“光”,皆卽桄字。《爾雅》、《說文》“桄,充也”,桄、横通用,與《今文尙書》合。孫叔然《爾雅》作“光,充也”,與《古文尙書》合。《古文尙書》光字卽桄之假借,鄭君釋以“光耀”(見《周頌正義》),此就本義釋之。《僞孔》云“光,充也”,此就假借釋之。用今文注古文也,古今文字異而音義同,《僞孔》訓為長。桄之訓充者,凡物將充滿之,必外為之郭,而後可充。《孟子》曰“擴而充之”,擴卽橫字之異體,四面為之,橫而充之也。漢人訓詁之法當云:“桄,猶充也。”《爾雅》舉其大致而已。

段玉裁首先指出其師不足之處,他不認同“光”為“橫”之訛誤,而認為“橫”、“光”皆是“桄”字。之所以有這樣的調和,是因為古文、今文皆與《爾雅》、《說文》故訓合,而且典籍引文俱在,不容抹殺任何一方。他說:“鄭君釋以‘光耀’,此就本義釋之。《僞孔》云‘光,充也’,此就假借釋之。”認為今古文皆可通。但他又認為“用今文注古文也,古今文字異而音義同,《僞孔》訓為長”,意思是用今文“桄,充也”注古文“光”,“光”、“桄”古今文字異而音義皆同,所以《偽孔》“光,充也”的解釋更勝一籌。并由此而引申漢人訓詁之法應作:“桄,猶充也。”

之後是對“橫”、“桄”通用的論證。以《淮南王》高誘注和《一切經音義》引《聲類》作證,得出以下結論:

然則桄是本字,橫是假借字。橫之古音讀如黃,亦讀如杭,用為桄之假借,則讀如光,而恢郭之義。則漢後橫、桄皆切古曠,今俗謂器物之横木,亦古曠切,此古今語有輕重也。

依據此理,段玉裁斷定《淮南王》高誘注“橫,猶光也”,“此光字乃桄字之誤”;《孟子》“擴而充之”原書當是“橫而充之”,趙歧注“擴,廓也”當是“横,郭也”。又根據《集韻》“古曠”一切得出桄、横、櫎、撗、擴五字音義同,乃是一字。

    由段玉裁的考證可以看出較戴東原的進步之處,在於由字形訛誤到字音相近的研究,脫離形體的限制上升到因聲求義的假借。同時又能調和今古文,使典籍的例證可以得到更合理的解釋。但段玉裁與其師一樣,亦是“信心自是”之人,他不但勇於改注(如高誘、趙歧注),而且勇於改經、改史(如《孟子》“擴而充之”當是“橫而充之”,《漢書·宣帝紀》、《蕭望之傳》皆云“充塞天地,光被四表”,此葢本作横,淺人用古文改之),甚至還敢改漢人家法(漢人訓詁之法當云:“桄,猶充也。”)。但其法運用並不精審,亦有氾濫之嫌。

五、王引之

王引之的論證詳見《經義述聞》卷三“光被四表”條,下面我們來分析一下他關於此條的考釋推闡層次。

王引之在引述完戴震的考證之後,隨即提出自己的觀點:“光、桄、横古同聲而通用,非轉寫譌脫而為光也。三字皆充廣之義,不必古曠反而後為充也。”之後便是他的具體論證,可以分為三步:

第一步:

王引之備引十餘條證據以及《毛詩正義》中引的鄭注,以說明鄭氏傳古文《尚書》而字亦作光,則“光非偽字可知”。

第二步:

《爾雅》“桄,充也”,孫炎本“桄”作“光”。《皋陶謨》曰:“帝光天之下”,《正義》曰:“充滿大天之下”。《孝經》曰:“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孔《傳》曰:“光,充也。”是光正訓充,與横初無異義也。

此處論證“光”與“橫”的關係。戴震論述了“光”與“桄”、“桄”與“橫”而得出“光”為“橫”字之偽的結論,但他沒有直接討論“光”與“橫”在音義上的關係。王引之在第一步引證得知“光”字非偽之後,便以光訓充,與橫字義同來修正戴說。由於上文戴說關於“橫”字例證的引用已經很詳盡,所以在此王引之祇引“光”字训,来直接說明与“横”字的聯繫。

第三步:

論證光與廣聲同義通。

“光,廣也”(《周頌·敬之傳》)、“熙,廣也”(《周語》)、“熙,光也”(《爾雅》),由“熙”字的中介關係引出“光”、“廣”義同。並由《榖梁傳》之孔《疏》與《荀子》、《大戴禮》之異文,確定“光與廣通,皆充廓之義”。

同時,又以九條“廣被”的引文,證明光、廣通用在文獻中的廣泛性。

由此王引之再進行一次總結:

則“光被”之“光”作“橫”,又作“廣”。字異而聲義同,無煩是此而非彼也。至“光”、“格”對文,而鄭康成訓“光”爲光燿,於義為疏,戴氏獨取“光,充也”之訓,其識卓矣。

“光被”之光與橫通(第二步論證),又與廣通(第三步論證),三字音義同,沒有真偽對錯之別。而王引之同樣贊同戴震關於“光、格對文”、“光,充也”之說,而不取鄭注。

由王引之的考釋可以看出,他與前人相比,對文獻的掌握更為全面,在典籍中眾多的“光被”例證面前,他不可能再認同戴震“光”為“橫”字之偽的說法了。進而確定“光”字不偽,來完成戴震沒有進行完的論證,即“光”、“橫”通用。又由文獻中的“廣被”引文證明“光”與“廣”亦同。進而三字字異而音義俱同。

王引之以因聲求義以明通假之法解決了“光被四表”自戴震以來的爭論,他比邵晉涵、汪中、武億等人論述的更詳盡,也比段玉裁考釋的更嚴謹,當時及後世學者如郝懿行《爾雅義疏》、阮元《揅經室集》、皮錫瑞《今文尚書考證》亦有論述,但都不出此範圍。“光被四表”一語涉及乾嘉學者三代人的考釋,乃為有清一代學術史上的一朵璀璨奇葩。


 

主要參考文獻:

戴震撰,張岱年主編:《戴震全書》,合肥:黃山書社,1994

戴震撰,趙玉新點校:《戴震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0

錢大昕撰:廿二史考異,清乾隆四十五年刻本

王鳴盛撰:蛾術編,清道光二十一年世楷堂刻本

王鳴盛撰:尚書後案,清乾隆四十五年禮堂刻本

段玉裁撰:古文尚書撰異,清乾隆道光間刻經韻樓叢書本

汪中撰:述學,四部叢刊景無錫孫氏藏本

邵晉涵撰:爾雅正義,清乾隆刻本

武億撰:群經義證,清嘉慶二年授經堂刻本

王引之撰:經義述聞,清道光刻本

郝懿行撰:爾雅義疏,清同治五年郝氏家刻本

阮元撰:揅經室集,四部叢刊景清道光本

皮錫瑞撰:今文尚書考證,清光緖刻師伏堂叢書本



* 說明:關於論文的要求①自戴震到王引之對“光被四表”一語考釋的演進,②王引之此條考釋的推闡層次,本文將兩點合為一文來寫,第②點放在本文的“王引之”節。

[①] 戴震:《與王內翰鳳喈書》,載《戴震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0,第46~47頁。

[②] 在王鳴盛《蛾術編·說錄四》“光被”條引戴震此文時多出一段文字:“古字蓋横、桄通,《漢書》‘黄道’爲‘光道’,則又古篆法黄、灮、炗近似故也。六經中用横不用桄,(《堯典》古本必有作‘横被四表’者。)”加上此段文字,論述更為嚴密,不會讓讀者有思維跳躍之感。詳見下文“王鳴盛”節的相關論述。

[③] 胡適:《清代學者的治學方法》,載周谷城編《民國叢書第一編·胡適文存卷二》,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89,第242~246頁。

[④] 其實此論仍為戴震之說,祇是在今傳的《東原文集》中皆不見,王鳴盛引文中有此論,下文有詳解。

[⑤] 引自王義耀:《<蛾術編>與<十駕齋養新錄>》,載顧吉辰主編:《錢大昕研究》,上海:華東理工大學出版社,1996,第338頁。

[⑥] 見《戴震全書》第一冊《尚書義考說明》,第3頁。張岱年主編:《戴震全書》,合肥:黃山書社,1994。

 

 

 

《經義述聞》“光被四表”條

 

王引之撰

王利句读

 

戴氏《文集》曰:《堯典》“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傳》曰:“光,充也”,《釋文》“光”字無音切,《正義》曰:“光,充,《釋言》文。”據郭本《爾雅》“桄、熲,充也”,注曰:“皆充盛也。”《釋文》曰:“桄,孫作光,古黄反。”《說文》曰:“桄,充也。”孫愐《唐韻》“古曠反”。《樂記》“鐘聲鏗,鏗以立號,號以立橫,橫以立武”,鄭注曰:“横,充也,謂氣作充滿也。”《釋文》曰:“橫,古曠反。”《祭義》曰:“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橫乎四海。”《孔子閒居》曰:“夫民之父母乎,必達於禮樂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無,以橫於天下”,注曰:“横,充也。”橫、桄同古曠反。“横,充也”卽《爾雅》“桄,充也”。《漢書·王襃傳》曰:“化溢四表,橫被無窮”,《王莽傳》曰:“昔唐堯横被四表”,《後漢書·馮異傳》曰:“横被四表,昭假上下”,然則《堯典》古本必作“横被四表”。横被,廣被也,正如《記》所言“橫於天下”、“横乎四海”也。“横四表”、“格上下”對舉。溥徧所及曰横,貫通所至曰格。“橫”轉寫為“桄”,脫誤為“光”,追原古初,當讀“古曠反”,庶合充廓廣遠之義。而《釋文》於《堯典》無音切,於《爾雅》乃“古黄反”,殊少精覈。(以上戴氏《文集》)

引之謹案:光、桄、横古同聲而通用,非轉寫譌脫而為光也。三字皆充廣之義,不必古曠反而後為充也。《漢書·宣帝紀》、《蕭望之傳》竝曰:“聖德充塞天地,光被四表”,《周易集解·比卦》載荀爽注曰:“聖王之信,光被四表”,《北堂書鈔·樂部一》(鈔本)引《樂緯》:“堯樂曰《大章》,注曰‘言德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其道大章明也’。”《後漢書·蔡邕傳》“《釋誨》曰:舒之足以光四表”,高誘注《淮南·俶真篇》曰:“頗讀光被四表之被”,《中論·法象篇》曰:“唐帝允恭克讓,光被四表”,《魏公卿上尊號奏碑》曰:“邁恩種德,光被四表”,曹植《求通親親表》曰:“欲使陛下崇光被時雍之美”,王粲《無射鍾銘》曰:“格于上下,光于四方”,皆義本《堯典》。班固《典引》“光被六幽”,蔡邕注曰:“六幽,謂上下四方也”,引《尚書》曰“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周頌譜》曰:“天子之德,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噫嘻篇》“旣昭假爾”,《箋》曰:“謂光被四表,格于上下也”,《正義》竝曰:“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堯典》文也”,注曰:“言堯德光燿及四海之外,至於天地。所謂大人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齊其明”。鄭氏傳古文《尚書》而字亦作光,則光非譌字可知。

《爾雅》“桄,充也”,孫炎本“桄”作“光”。《皋陶謨》曰:“帝光天之下”,《正義》曰:“充滿大天之下”。《孝經》曰:“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孔《傳》曰:“光,充也。”是光正訓充,與横初無異義也。光與廣亦同聲。《周頌·敬之傳》曰:“光,廣也。”《周語》曰:“緝,明也。熙,廣也。”《爾雅》曰:“緝、熙,光也。”僖公十五年《穀梁傳》曰:“德厚者流光”,《疏》曰:“光,猶遠也。”《荀子·禮論》“積厚者流澤廣”,《大戴禮·禮三本篇》作“流澤光”。是光與廣通,皆充廓之義,《方言》曰:“幅廣為充”是也,故《堯典》言“光被四表”,而《漢書·禮樂志》曰:“聖主廣被之資”,隋蕭吉《五行大義》引《禮·含文嘉》曰:“堯廣被四表,致於龜龍。”漢《成陽靈臺碑》曰:“爰生聖堯,名蓋世兮;廣被之恩,流荒外兮。”樊毅《復華下民租田口算碑》曰:“聖朝勞神日昃,廣被四表”,《成陽令唐扶頌》曰:“追惟堯德廣被之恩。”《沈子琚緜竹江堰碑》曰:“廣被四表。”《藝文類聚·樂部》引《五經通義》曰:“舞四夷之樂,明德澤廣被四表也。”《魏志·文帝紀》注引《獻帝傳》曰:“廣被四表,格于上下。”又曰:“至德廣被,格于上下。”則“光被”之“光”作“橫”,又作“廣”。字異而聲義同,無煩是此而非彼也。至“光”、“格”對文,而鄭康成訓“光”爲光燿,於義為疏,戴氏獨取“光,充也”之訓,其識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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